前些天,肉夾饃和胡辣湯突然火了,原因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逍遙鎮胡辣湯和潼關肉夾饃前后腳開始向各地叫逍遙鎮胡辣湯和潼關肉夾饃的小店施加壓力,要求交錢甚至改名等等。在媒體廣泛報道之后,很快,國家知識版權局給予了明確回應,無論是逍遙鎮胡辣湯還是潼關肉夾饃,相關的協會都沒有權利收取加盟費用。但是這件事并沒有因為回應就結束了,涉及相關的商標什么是合理的維權,什么是過度使用?它給我們的提醒是什么?《新聞周刊》本周視點關注:到底是誰的小吃店?

維權還是斂財?

李女士在河南商丘的一座縣城里,日復一日獨自經營著這家口味地道的肉夾饃店。五十多平米的空間里擺放著六張桌子,與過去座無空席的狀態相比,本周店里顯得較為冷清。

李女士:人家一看名換了,認為是老板換了,過而不來,走過去以后就不來了。將近兩個月,基本上都是老客戶流失了。

這樣的變化源于兩個月前,李女士收到了一張法院寄來的傳票,打亂了她的生活。不懂法律的她在和同行打聽后才知道,是因為店鋪招牌上使用了“潼關”二字,才被遠在陜西的潼關肉夾饃協會以侵權罪相告。沒有代理律師幫助的她還在迷茫困惑之時就被迫踏上了法庭。

李女士:請律師費用太高,我又沒有把握我這官司能打贏,再說請個律師費要花個四五千,還沒把握贏,如果再繳完賠個三萬,所以請不起。開庭的時候我就這樣去了,不知道啥叫侵權,然后法官就念那些法律條例了,更不懂。然后他就問,一問三不知,然后法官就開始了,說你們愿不愿意調解。我在庭上說是同意調解,但是我等來等去就等了一個判決書下來了,就判定屬于我們侵權,要賠償侵權費7500塊錢,起訴費攤了一半275元,合計7775元,三四個月我也掙不回來。

這筆罰款對于個體小商戶的她來說頗有壓力,但如果不讓此案盡快結束,李女士擔心會因此被法院判為老賴,進而影響孩子考取高中,所以不得不將罰款轉給對方律師。而一些商戶遇到同樣遭遇后,選擇在當地媒體發聲。

商家:潼關肉夾饃現在把我告了,說我侵權了,我兩眼淚汪汪的,做小生意賣個饃成為被告。剛開始說五萬,最后調解是一萬八,又打電話一萬二,再打電話是八千,最后上個禮拜打電話說是五千。這樣一遍遍調解,我覺得他目的不是為了維權,目的就是為了斂財。

該視頻引發熱議后,潼關肉夾饃協會發布致歉信,表示將停止對全國潼關肉夾饃經營者的維權行為。而這之后,當李女士聯系對方律師想拿回自己的錢款時,卻仍被冷言相待。

李女士:第一時間我就把這封道歉信轉發了給他的律師,我說你看你們協會是不是已經向我們道歉了,現在我們不屬于侵權,我們繳納這個費用是不是可以退還給我們了。我催促了好多次,問了好多次,他就回了我一句話,你的賠償款我已繳付協會,我的代理工作已結束,需要退款,你自行聯系協會,再打擾我,我就把你拉黑。我也不敢打擾他了。

截至周五,這筆錢款仍沒有退還,也有更多商戶在等待著道歉后實質的解決。而對于這類案件,不止河南一處。據企業信用查詢網站顯示,潼關肉夾饃協會共起訴了數百家小吃店,其共有開庭公告396件,其中立案27件,裁判文書11份。而這些案件絕大部分是起訴商家侵害商標權的。在這其中,大部分商戶選擇支付賠償款,但也有少部分商戶選擇從被告變原告,上訴維護自己的權益。

蘇先生:不管怎么樣,也要把自己的招牌名給保住。所以就出錢請律師,跟他打官司。第一場敗訴了,我肯定會咨詢更多律師,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在第二天晚上在網上查到,內蒙古那邊也是同樣一個潼關肉夾饃的起訴案件,內蒙古那邊的中級人民法院直接判,把商戶給判贏了。我就一直在咨詢,最后聘請了內蒙古的律師,幫我打這場官司。

考慮到兩地距離較遠,他們最終選擇了網絡云開庭的形式進行上訴。借鑒上一場勝訴的經驗,這場遠隔萬里官司成功打贏了。

內蒙古振義律師事務所律師 于剛:第一涉案商標潼關肉夾饃它是由圖標和漢字拼音部分組成。我們認為漢字和拼音部分是通用名稱,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第二點,在案件的和解過程中,我們發現協會并沒有任何損失,因為它提出來的和解協議里面賠償也可以,不賠償也行,只要繳納加盟費后加入協會就行。通過全國范圍內起訴的這種現象,我們來證明協會的這個起訴已經涉嫌構成濫用權利的惡意訴訟,以此來贏得二審的判決。

白巖松:

在逍遙鎮胡辣湯和潼關肉夾饃事件的背后,其實都是相關的協會沖到了最前頭,所以媒體才會去說到底是維權還是割韭菜?到底是商標保護還是斂財?行業的發展當然需要協會的努力,但是協會和行業的良性互動應該是怎么樣的?

集體商標歸集體,全體使用者才受益

冬日漸寒,又到了喝羊湯暖胃,滋補的旺季。在濟南,來自菏澤的“單縣羊肉湯”,絕對是羊湯界的“第一把交椅”。這種湯膏體乳白,像牛奶一般香濃,肉也十分鮮美,吃不出膻味。以前,如果想嘗嘗正宗味道,得驅車兩百多公里去單縣走一遭。最近,一家由單縣政府部門主導,注冊“單縣羊肉湯”商標的快餐店,直接把老味道送到了家門口。

顧客 韓毓清:特別的鮮,特別的香,沒有什么雜味。

顧客 韓忠義:我來濟南打工好幾年了,經常到這里來喝碗羊湯,這個羊湯和我們家里的一樣,沒什么區別。

20世紀80年代,單縣羊肉湯曾被收錄進《中國名菜譜》,是唯一一個以湯入譜的菜肴,一時名聲大振,被稱為“中華第一湯”。時至今日,打著單縣羊肉湯招牌的小店,全國能粗略找到三四萬家。懸掛在濟南這間快餐店的商標注冊證表明,單縣長壽食品文化協會是“單縣羊肉湯”五字商標的擁有者,其背后是單縣政府部門和縣屬國資企業。

單縣羊肉湯產業發展聯盟會長 賈成立:這是一個集體商標,屬于單縣人民的商標。符合單縣羊肉湯標準特點的,均可以規范地去授權使用,而且商標使用是不收費的。我們大家不是眾籌,是眾創,全民參與,發展好我們單縣羊肉湯的金字招牌。

單縣是山東的畜牧大縣,共有人口127萬,肉羊養殖一直是傳統優勢產業。這里特有的青山羊,更是熬制單縣羊肉湯的靈魂食材。三年前,單縣開始嘗試建立起一個從養殖到餐飲的羊肉湯產業全鏈條。

單縣羊肉湯產業發展聯盟會長 賈成立:一方水土養一方畜禽。單縣處于黃河古道,是堿性水、堿性草,所以說對草食家畜來講,風味就比較獨特,膻味就非常小。單縣水經過測試是小分子團、弱堿性的水,對油脂的溶解度、溶解性是非常好的。單縣的羊、單縣的水、單縣的工藝,這三個要素,熬出來的才是真正的單縣羊肉湯。從食材品質的統一性上來保障羊肉湯熬出來的品質統一性。

目前,全縣有養殖戶124家,青山羊110萬只,還有羊肉湯加工企業3家,冷鏈物流企業5家,不僅盤活了現有資源,還創造了更多的就業機會。三義春是單縣當地的一家羊肉湯百年老店。這些年雖然生意做得紅火,搬了7次家,店面擴展到2000多平米,但始終沒有走上向外推廣的道路。主要靠培訓一些慕名而來的學徒,賺些技術指導費。到單縣外開店,肉和水只是物流成本,讓老板周彥東擔心的是產品品質能否與本地相當。

單縣周記三義春羊肉湯總店負責人 周彥東:想走出去,但是感覺還有點力不從心。選擇一種什么樣的模式,包括現在應該說是擔心的一點,做這個行業來講,人員比較難找,現在的年輕人很少來做這個。技術達不到位,掌握不好的話,就是單縣人、單縣肉、單縣水,也不一定能做出來,所以說為了把單縣羊湯推廣出去,政府打造羊湯標準化是很重要的一塊。

目前,單縣已經建立了一個占地300畝的青山羊育種基地,擴大青山羊養殖規模;明年上半年,屠宰車間和中央廚房將投產加工。濟南開設的這家快餐店正是它們的試驗模型:店里配備了特殊的水機,模擬單縣水的口感;未來,他們希望商戶拿到標準化的食材,通過標準化的培訓,實現無論誰熬出來的湯都是單縣的正宗味道;無論外地人還是本地人,都能做“單縣羊肉湯”的生意。

單縣農業技術推廣中心主任 徐樹兵:單縣有開店的技術,有養殖的技術,就是在單縣政府統一指導下,做好平臺把單縣羊湯產業發展作為一個扶貧產業,作為一個單縣農牧產品加工的支柱產業,我們單縣羊湯商標是公益性的。為大家服務好,做好產業一體的發展,不是說與民爭利。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張平教授:看到是集體商標,我們消費者心目當中一定會去聯想到它是某一個群體,在一定的規范和標準品質保障的前提下,其實就是鼓勵人們越來越多地去用它。用的人越多了,它的商標知名度高了,它的價值也就提升了,那么全體使用者都是整體受益的。

白巖松:

胡辣湯和肉夾饃的熱鬧,倒是提醒我們身邊帶地名的食物與小吃可不少,比如蘭州拉面、五常大米、金華火腿等等等等,當然,還有沙縣小吃,那么,沙縣小吃又是怎么走向全國的?它的品牌授權道路又是怎么走的?

標準統一,品質監管,而非“罰款”

12月8日快到了,這是沙縣一年一度的小吃美食節。連續舉辦了二十多年的節日,每年會吸引三明市內外的游客慕名打卡,而遠在他鄉開小吃店的鄉親們也會在節日期間,從全國各地趕回來,看望家人,也看看家鄉新研發的小吃。李賢錦的沙縣小吃店就開在當地,001號店意味著他家是第一個加盟沙縣小吃品牌的店鋪。疫情下,他忙著為節日準備食材,一邊照顧店里的生意。

沙縣小吃業主 李賢錦:現在的收入講不來,有疫情就差很多了,今年疫情,線上我們也有參與進去。不能堂食的情況下就很多線上的、外賣的,線上是選擇性的,有的產品我是不上線的,有的小吃時間長了口感是不一樣的。

疫情下,李賢錦曾停業了一段時間。開業后,他有選擇地將部分適合上線的食物通過外賣渠道銷售,彌補疫情給堂食帶來的影響。走外賣渠道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了全國不少的小吃店在疫情中生存。而這個時候,擁有“沙縣小吃”品牌商標使用權的店鋪,可以獲得沙縣小吃品牌運營機構,在外賣等領域提供的一系列服務,這或許會比單打獨斗的小吃店有更高的生存概率和收益。

沙縣小吃產業發展管委會副主任 張鑫:我們通過跟平臺,跟這種大型的平臺,建立合作關系,為門店在服務傭金上給予優惠,以及小吃集團成立外賣運營的團隊,指導各地的門店提升自己的在外賣平臺的運營管理的水平跟能力,提高自己的經營收益。

沙縣區小吃產業發展管理委員會,是當地對小吃產業進行管理的政府部門。旗下的沙縣小吃文旅集團,以及沙縣小吃同業公會,分別是屬于市場化運營、產業合作的國有企業,和制定行業標準等行為的社會團體。如此復雜精細的組織架構,是因為它們要服務于全國超過8萬家“沙縣小吃”門店。小到桌椅餐具、工作服的統一,到食材配送、服務培訓,大到相關餐飲標準的制定,品牌下的服務和質量監管都要從沙縣這個曾經的小縣城,輻射出去。

沙縣小吃產業發展管委會副主任 張鑫:沙縣小吃在全國的產業運營,總公司更多是出臺支持幫助幫扶的計劃政策,子公司在全國各地一線,建立完整的供應配送機制,門店就是安心做好門店的經營,服務好我們的消費者,保護好我們的品牌形象。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張平:沙縣小吃,它這種協會的管理模式,是說只要是符合了它的這樣一種規范,都是允許別人去使用的,然后有統一的這種商標使用規范,統一的監管渠道,而且它還是實時和動態的監管,如果發現問題它可以及時解決。

對比潼關肉夾饃和沙縣小吃的品牌管理辦法。專家看來,商標使用遠非簡單的一授了之。如果管理不善,致使一個商家出現食品安全問題,隨之而來,則會對整個商標品牌帶來惡性影響,進而牽連該品牌下的其他商家。而“沙縣小吃”,商戶取得商標許可前,需要通過各類資質等信息的查驗;經營中,品牌的運營機構對商戶提供服務保障的同時,也對商戶進行動態監管,為的是更好去維護品牌的市場價值。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張平:商標和財產權的這種關聯,它并不是說你拿到注冊證書,就有了這樣一種財產權,財產的積累是通過經營活動來積累,是通過你的服務,你商品的品質,你一系列這樣的一種商品營銷的過程當中,它才有了知名度美譽度,之后你這個商標才有了這樣一種價值。在經營過程當中不斷使它進行增值,這個時候商標注冊證書從一紙證書,才能夠慢慢轉變為無形的財產。

白巖松:

無論是知識產權還是商標依法進行保護,我們依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這次潼關肉夾饃和逍遙鎮胡辣湯的熱鬧,倒是豐富了我們對商標和知識產權保護的理解。一方面,要依法保護,另一方面,要防止過度使用,這兩者正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都不能不重視,才能真正做好相關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