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沸揚揚的“逍遙鎮胡辣湯”和“潼關肉夾饃”商標維權事件還在持續發酵,新加入的是“庫爾勒香梨”。據報道,單在河南洛陽,就有上百家水果商戶因為賣香梨用“庫爾勒”,被庫爾勒香梨協會起訴侵權。另據查詢,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庫爾勒香梨協會的涉訴關系有759條,開庭公告684條,僅11月份開庭的就有21次。

如出一轍的維權模式,只是一家比一家出手“狠”。全國地名商標數以千計,浙江有“安吉白茶”,湖南有“安化黑茶”,廣西有“百色芒果”,貴州有“威寧蘋果”,青海有“玉樹蟲草”,新疆有“和田玉棗”……如果注冊地名商標就能坐地收錢,全國法院系統怕是再招募一倍的法官,也難以應對這一波“年底業績”。

11月26日,國家知識產權局就近期“逍遙鎮”“潼關肉夾饃”商標糾紛發布了一份答記者問。該局相關人士表示:從法律上,“逍遙鎮”作為普通商標,其注冊人并不能據此收取所謂的“會費”?!颁P肉夾饃”是作為集體商標注冊的地理標志,其注冊人無權向潼關特定區域外的商戶許可使用該地理標志集體商標并收取加盟費。同時,也無權禁止潼關特定區域內的商家正當使用該地理標志集體商標中的地名。

國家知識產權局的這番回應,被普遍認為將有望終結近期由“逍遙鎮胡辣湯”和“潼關肉夾饃”拉開帷幕的一系列商標維權事件?!按鹩浾邌枴敝忻鞔_且不留余地的“不能”“無權”等用語,也的確起到了定分止爭的功能。繼逍遙鎮胡辣湯協會的維權被叫停之后,26日,潼關肉夾饃協會也發出致歉信聲明停止維權,并就商標維權一事向全國潼關肉夾饃經營者道歉。

當然,國家知識產權局的“答記者問”,并未全盤否定地名商標。一些信息稍嫌隱秘且被輿論所忽略,這可能會導致當事方對商標權的一些誤判。

據“答記者問”披露,逍遙鎮胡辣湯協會有效注冊“逍遙鎮”商標3件,系普通商標;“潼關肉夾饃”則是作為集體商標注冊的地理標志,其注冊依據是《商標法》《商標法實施條例》和《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辦法》。

既然是有效注冊,權利人自然擁有注冊商標的所有合法權益。權利濫用的前提,正是本有合法權利,但沒把握好度。問題就在這里,不獨“吃瓜群眾”,權利人、商標維權律師以及知識產權庭的法官們都想知曉,在已知的“不能”“無權”之外,權益邊界在哪?有效注冊的普通商標或集體商標能做什么?有權干什么?

權利濫用是一個問題,權利有無是另一個問題。商標注冊中從來不乏惡意注冊的例子。今年8月19日,國家知識產權局就發布過關于依法駁回“楊倩”“陳夢”“全紅嬋”等109件商標注冊申請的通告。該通告稱,個別企業和自然人把“楊倩”“陳夢”“全紅嬋”等奧運健兒姓名和“杏哥”“添神”等相關特定指代含義的熱詞進行惡意搶注,提交商標注冊申請,以攫取或不正當利用他人市場聲譽,侵害他人姓名權及其合法權益,已產生了惡劣的社會影響。

奧運健兒姓名被人“蹭熱度”惡意搶注,地方名小吃也難逃被“蹭”的命運。這就要求,注冊機構應有一套科學、明確且可操作性強的審查機制,來將惡意搶注地名商標擋在“合法”的門外。

在已注冊成功的數千件地名商標中,是否存在惡意注冊的情況,還不好武斷地說“有”或“沒有”。據媒體調查,2015年12月14日,第14369120號“潼關肉夾饃”商標被核準為注冊商標,核定使用類別為第30類:肉夾饃,商標類型為集體。潼關肉夾饃協會是該商標的商標權人。2015年12月25日,即商標注冊11天后,老潼關小吃協會(潼關肉夾饃協會前身)授權西安萬盛餐飲管理有限公司與潼關縣盛潼餐飲管理有限公司使用“潼關肉夾饃”,兩家公司具有該商標使用權、運營權及商標品牌宣傳、推廣權。媒體調查的公開信息顯示,這一會兩司的背后,疑是同一個掌控人。這又拋給我們一個未竟之問:法律是否支持集體商標權的私相授予?這種從行業協會到某具體企業的轉授,是否構成對集體商標注冊條件的架空?

圍繞此次地名商標維權事件爭議,“吃瓜群眾”最疑惑的還聚焦在:那些動輒歷經數百年積淀才培育出的地方名小吃(或地方特色農產品),本是集體打造,代代傳承,分散經營,為何某些個人或某些來路不明的協會就能把它“合法注冊”,并能以此要挾所有從事該地方名小吃的商家?這些個體或協會的代表性從何而來?注冊機構又是如何審查這些個體或協會與地方名小吃的關聯性及代表性,并精準排除這些個體或協會不存在注冊的惡意?

事實上,注冊集體商標并不容易,被駁回的集體商標注冊申請遠比注冊成功的要多得多。一個有效的審查機制是要將惡意注冊人擋在注冊環節,對那些審查機制的漏網之魚,也該有一整套的流程能隨時監管并進行補救。亦即一旦發現有惡意注冊已獲成功的,應立即啟動退出機制,同時將惡意注冊人列入黑名單,限制其注冊資質。

“答記者問”中的最后一句:已責成地方相關部門深入了解事件進展,加強對各方保護和使用商標的行政指導,積極做好相關工作,依法依規處理有關商標糾紛,既要依法保護知識產權,又要防止知識產權濫用,處理好商標權利人、市場主體和社會公眾之間的利益關系。

作為國家知識產權保護體系中最核心的職能部門,國家知識產權局均衡強調“依法保護知識產權”與“防止知識產權濫用”,在意料之中?;氐浇谙盗猩虡司S權案件中,停止維權是防止事件擴大,并遏制在地名商標領域的連鎖反應。在已知一審落判的案件中,幾位被告分別被判賠數千至上萬元不等。這些案件,究竟是合法維權的勝利,還是惡意搶注的司法惡果?如確在國家知識產權局所列明的“不能”“無權”之列,能否認定為錯案?法院又該如何善后?凡此種種,要妥善處置并維系應有平衡,仍是對職能機構和司法機關的一大考驗。

文/王琳 法律學者